变明

京师北门外送客长亭，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给事中何楷、钱增、御史林兰友等近百名官员，置酒送刘宗周这位工部侍郎还乡。
明朝的制度，不论何种大官，一经罢职，是不能再住在京城里的，不过就算是被罢官回乡了，朝廷还是有优待的，像什么家眷可以利用朝廷的驿站还乡，地方官按月供给银米及夫役等等，这些优待，刘宗周照样可以享受到。
只是，秋风萧瑟，秋菊凋零。
刘宗周的心情如同这片旷野一般，一片惨淡，他向前来送行的诸人悲苦一笑道：“经此一别，却是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众大臣望着一袭布衣的前工部侍郎，都是神色黯然，黄道周更是黯然长叹道：“眼看国事日益艰难，朝廷却是奸佞横行，排挤忠良，真是令人寒心啊……”
众人听了都是暗暗叹息，倒是刘宗周，反过来安慰他道：“幼平兄又何必悲切！哪怕老夫走了，你们也要扛起我东林党人的大旗！为了天下苍生，和朝廷奸佞斗争到底！”
这样一番依依话别后，所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刘宗周终于要启程了。
驿站派来的驮车已经拉到了面前，刘宗周的家眷都上了车。
刘宗周虽然为官多年，却是两袖清风，就连家眷也不过是一个老妻，一个老仆而已。
至于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类的，更是和他丁点都不沾边，所有的财货，一辆马车已经全部安置完毕。
不得不说，清官是具有感染人的力量的，就连驿站派来的驿卒，见了都是暗暗落泪。
而正在刘宗周遗憾的登上马车，向众人最后道别时，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只见十几骑快马正从京城方向驰来，为首一人，更是穿着一身官服，显得有要事在身！
黄道周就是忍不住兴奋地道：“莫非皇上后悔了，要追回起东兄么？”
人群顿时一阵搔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连刘宗周那么沉稳的人，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只是等到这些骑士到了跟前之后，他们却是沮丧的发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帝派出的人，而是春风得意的杨山芦。
而杨山芦赶到之后，看见马车还未离开，就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大声喊道：“老大人留步！”
刘宗周闻声就从车上走了下来，只是看见居然是杨山芦，却是干脆背转身去，只是冷笑着道：“你来干什么？难道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吗！”
“非也非也。”杨山芦却是诚恳的道：“老大人这次被罢官，在下深感惋惜，坦白的说，在下虽然不赞同你们的治国理念，却是佩服老大人的崇高气节——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
听见杨山芦坦然说出了双方的分歧，还给了刘宗周这么高的评价，这些东林党人顿时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不管怎么说，感觉杨山芦比他那个假仁假义的父亲要好一点。
就连刘宗周，都是白须微颤，忍不住轻声念了一遍……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话出自后世的晚清名臣林则徐，是被充军去伊犁的途中所写，其中蕴含的凛然正气，同样适合于现在的刘宗周！
甚至可以说林则徐和刘宗周是同一类人！这二人都是一样的耿耿诤臣！一样的为国请命，然后惨遭被贬！
所以此时此刻，这样的诗句，使得刘宗周都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没想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一个奸臣之子！不过他脸上是绝不会表露出来的，还是背对着他，看都不看杨山芦。
而杨山芦也不以为意，闹了金殿上的一出，他也算知道刘宗周的脾气了。
接着他就是看了看这仅有的一辆马车后，心中佩服，杨山芦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约有五千两的样子，走到刘宗周面前道：“老大人一生清正廉洁，某甚为佩服，这些银两还请笑纳。”
杨山芦虽然不赞同他的一些治国理念，但是对于他的人品学问，那是佩服之至的。
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换成其他的大官罢官回乡，哪个不是大车二三十辆，满载民脂民膏而归。
可是这位海内大家呢，除了一辆托载家眷的马车之外，其余身无长物，可谓是廉洁清正的代表。
不料刘宗周见他递了银票过来，却是根本都不屑一顾的，只是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会要你的臭钱吗？”
“老大人不要误会。”杨山芦却是冲他行了一礼道：“我这些钱并不是给你私人的，而是给你办书院的！”
“书院？”
“办书院？”
送行的百官顿时都非常惊讶，这算什么？
就连刘宗周也是诧异的看向了杨山芦，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拿出钱来资助自己的政治对手？或者说还包含什么祸心？
杨山芦却是非常坦荡的道：“老大人你不必多虑！你一身傲然风骨，世人共仰！特别是老大人您一身学问，更是当得起海内大家！可如果您就这样黯然回乡，终老乡泽，这不就是国家的损失！民族的遗憾吗！
特别是如今国事艰难，正是需要大量的人才，所以希望大师您可以放下门户之见，拿这笔钱去办一个书院！为国举才！为国分忧！”
“这，这……”
刘宗周的手缩不回去了。如果这笔钱是给他用来享乐的，那打死他都不会要的！可是现在呢，给他办书院？为国培养人才？那就点中他的命门了！
抛开刘宗周的某些理念不谈，他是真正的忧国忧民，爱国胜于爱己的！不然也不会以死相谏了！
更不要说像他这样的大学问家，当官只是顺便，真正感兴趣的还是教书育人！为国培养人才！
所以现在这样黯然回乡，还真有些不情愿，可是如果没有杨山芦资助的话，像他这样廉洁奉公的清官，把自己卖了都办不起书院！
只是，出于自身的矜持，还有担心会不会有其他条件，刘宗周才没有接过这笔钱。
不过一旁的黄道周见了，很清楚自己这位老友的心思，然后黄道周本身也是大学问家，对于办书院更是非常赞成的，于是他就是代刘宗周问道：“你个小娃娃说的可是真的？也没有什么其他条件？”
“苍天可鉴！”杨山芦马上举手起誓道：“我杨山芦可以在此立誓，你我之间虽然道路不同，但都是为了国家富强！民族崛起！所以我真心实意的想请老大人去开办书院！并且绝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倒是有些真心的。”像黄道周这样的人物，是不是说谎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就是对着刘宗周轻轻点头道：“起东兄，我看可以，如今国事艰难，满目疮痍！像你这样的大才如果告老回乡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老大人就再为国家出一次力吧！再办个东林书院！为我等东林党人培养人才！”其他官员也都是纷纷劝道。
好吧，刘宗周听了真的心动了，这样于国于民有利的大好事，他如果在推脱，那就显得矫情了。
不过刘宗周虽然心动，可还有些犯难，因为要办书院的话，需要有合适的地址，刘宗周老家是在浙江绍兴，可那里商贾云集，商业气息太重，不适合办书院。
而其他地方呢，他又不熟悉，更不要说如今天下流寇四起，在这纷纷乱世之中，地方更加难以选择。
这时杨山芦已经看出了他的忧虑，就是连忙道：“老大人不必为难，书院的地址，可以办在镇虏卫，说句老大人不爱听的话，晚辈已经当上了镇虏卫指挥使，所以书院办在那里，绝对可以高枕无忧。”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不过互相看了看之后，都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如此，刘宗周想了想就道：“行，既然诸位不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回去生锈，那我就勉力从之吧。”
说着他还是不看杨山芦一眼的，只是把钱接过来之后数了数，就是皱眉道：“只有五千两？这钱有点少啊！”
老实说刘宗周在说这话的时候，老脸是有些发红的，想当初赫赫有名的东林书院，也不过用了二千两不到，可是现在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能榨出来一点是一点吧……
“那就再奉上五千两。”杨山芦听了却是眉头都不皱，直接又从怀里掏出了五千两的银票！
好吧，刘宗周看见杨山芦如此爽利，心里还是稍稍有些感动的……这个小兔崽子比他爹还是强一点的。
不过他的脸上却是一点都不表露出来，一把接过之后，就是对着前来送行的百官团团作揖道：“既然如此，老夫那就前往镇虏卫开办书院了，以后诸位可以经常往来，另外有好的苗子，都可以推荐过来。”
“一定一定！恭喜老大人，贺喜老大人了！”这些文武百官都是纷纷祝贺，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刘宗周最喜欢做的事情。
而刘宗周呢，更是哈哈一笑，一扫刚才的颓废，已经六十岁的他，却是焕发出了活力：“行，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多了，走走走，咱们一起好好合议合议……”
而看着这些人重新远去，杨山芦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此海内大家，一代宗师，岂可流失！
更不要说在镇虏卫开办书院的重要意义了，如果不明白，参看后世的黄埔军校。
而办妥这件事情后，杨山芦那是非常满意，接着这才带领护卫，开始返回镇虏卫。
3天后，杨山芦终于赶到了镇虏卫。
而在这一路上，不时还可以看见清兵肆虐的痕迹，很多地方都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包括杨山芦属下的一些屯堡，也是如此。
杨山芦就在心中暗道，狗鞑子，现在先容你猖狂一下，等到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以整个镇虏卫之力，哼哼……
“防守大人回来了，防守大人回来了。”而等到来到镇口堡之后，守城的玄甲军看见了杨山芦归来，那是一个个兴奋的欢呼起来。
“兄弟们辛苦了！”杨山芦就是笑着挥手，这也就是他在军中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包括此时在城门附近聚集的一些难民，听见这个欢呼声之后，都是崇拜地看着杨山芦。
因为能够逃到这里的难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只有这里的防守官大人，才是敢于杀鞑子！是真的好汉！
倒是杨山芦，看见城门口难民颇多，又是轻轻叹息一声……不过现在的民事，他已经拜托给了舅舅孙长明，所以也不必亲自过问了。
不过正在杨山芦准备进城的时候，却忽然看见难民聚集的地方，正有一个窈窕身影，而且很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