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码头十分繁华,一个矗立在水中的高大石桥连通了路面和水面,石桥宽有十几米,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下基座有八个粗壮结实的石墩。
船在此处停泊后,放下一不到半米的甲板就可以了。
而在石桥尽头,就是通往城里、西州、溱洲的三岔路口,因为此处是人和各种物产的汇集处,每一条路都修得十分整洁宽阔。
等了会儿,他们这条船才靠到一个停靠位上,船家抛下锚,放下甲板,转身对船上的客人喊道:“下船了下船了,都别忘了自家的东西。东西太多,就去岸上找几个搬货的,快点儿的,咱们只能停一刻钟。”
花镶看了看后面等着靠岸的十几艘大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大夏的繁华。
他们带着下人,要下船也不显得慌忙。
卫谌此次远行也带着一个随从,他乡试后在府城牙行买了一家四口,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老父和一个儿子,跟着到京城来的,就是中年夫妇的儿子。
钟家儿子名叫钟诚,卫母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就没给他改名,出发前,刘嬷跟钟诚交代了许多话。
钟诚都一一记下,路上打饭打水,什么事都不用卫谌吩咐就办得很周到。
这时下船,钟诚一人就把卫谌的行李都拿完了不说,还帮忙一秋拉了花家的一箱行李。
花镶看到,不由笑道:“钟诚的力气挺大的,这么看来吃得多也不算是缺点。”
一路上众人都见识到了钟诚的大胃口,一开始这小子还不敢多吃,后来船停在一个码头,花镶等人下船去玩,路上看见什么好吃的,花镶都会忍不住买点。
买着买着就买多了,她都随手递给一秋让他吃,等回去时才发现,那么多吃的,一秋手里半点没剩。
她问了,一秋说他吃不完都给钟诚了,吓得钟诚赶紧认错。
花镶确定他把那些东西都吃了,还担心会把他撑坏了,一面觉得谌哥家这个小厮不会变通,一面拐到附近的药店给他买了一包山楂丸。
孰料这一下子又吓到了把少爷好友买的东西都吃完的钟诚,赶紧说自己从小胃口大,这才只是半饱,不用浪费钱买药。
花镶好笑不已,问卫谌,卫谌表示不知道。
钟诚挠着头说:“是我娘让我忍着的。”
花镶问他:“难不成你之前都没吃饱过?”
钟诚垂着头跟做错了大事一样,说道:“我太能吃了,十碗饭都不一定能吃饱,但吃两碗也饿不死,所以我娘一直都只让我吃两碗饭。”
花镶惊呆,当即又买了好多东西给他吃,汤圆、酥油饼之类的不一而足,钟诚足足吃了十几个饼好几碗汤才说饱了。
自此确定卫谌买的这个下人就是大胃王,然后接下来的行程中,卫谌就交代船家,每天多蒸一桶大米。
当天晚饭时,钟诚抱着那个饭桶哭了好大一会儿,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打那天起,不仅把卫谌照顾的更周到,还经常会帮一秋一春做些什么事。
这些花镶都看在眼里,对他便也挺有好感的,时不时就让一春分一些他们吃不完的糕点肉脯。
因为这个,钟诚跟一秋一春是走得最近的。
卫谌觉得他这镶弟有时候对钟诚的关注莫名有些多,不过在心里分析后,发现她只是对钟诚的大胃口关注,他才没有把钟诚遣回去。
那一边,钟诚刚帮一秋提住行李箱,前面苏家下人有志、有向一人拉着三大箱行李走在前面,箱子底下的木轮子被甲板逢卡了一下,差点带着有志一起倒进水里,钟诚及时抬脚挡住了箱子。
看见这一幕,苏栩忍不住道:“可真够笨的。”
花镶笑道:“栩哥,应该说像钟诚那样天赋异禀的太少了。”
几人说话间,下人们已经把行李箱拉到石板桥上,一春留在原处看着,其他几人则回来拿另外的小行李。
卢鹤带的东西也不少,跟他一起来的,不仅有一个随从,还有他妻子杨氏,这时他们家的东西才运到桥上一点。
花镶自己背了个包袱,让一秋过去给卢鹤那边帮忙。
就这样挤挤攘攘的,五六分钟后一行人来到石板桥上。
一春把行李箱绕着一圈摆放在自己周围,就担心一个看不见被人顺走一个,见少爷他们都过来了,才略微松一口气。
东西这么多放在桥上,肯定是会挡一些路的,一秋放下卢家的东西就要过去拉自家的东西离开,却有人先一步发了火。
“这是谁家的东西,再不拉走就扔下去了啊。”
一人喊道,这人看起来才十五六岁,但满脸都是趾高气扬的神色,让人十分反感。
一秋、有志、有向还有钟诚都赶紧跑了过去。
那人撇撇嘴,蔑视道:“一群土包子。”
跟着转回身,指挥着让他身后的马车穿过拥挤人群。
看样子是要直接停到石桥和甲板相搭口。
这车便直接擦着他们的箱子过去了,花镶十分生气,只是这马车的主人这么嚣张,显然是有些地位的,再生气也不能发火。
她还没劝好自己呢,就见苏栩上前一步,强压着怒火道:“请你们看着点,别蹭到我们的箱子。”
“不把箱子拉到路上,被蹭到是你们自找的。”那走在前面给马车开路的人如此说道。
花镶听见苏栩低声骂了句他妈的,以他这臭脾气,能忍到这个地步,很是记着她在路上的交代了,于是她赶紧拉住苏栩手腕,“让他们先过,反正我们的箱子不怕蹭。”
苏栩憋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别处。
卫谌淡淡看了眼那马车上的标识,没说话。
只是他们明显退了一步,那人倒是不愿意了,两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拽苏栩的衣领:“他妈的,长不长眼,一个乡下土包子敢跟我家说他妈的?”
花镶皱眉,举起文人范儿的装备,一柄折扇狠狠敲下这人伸过来的手。
与此同时,苏栩也忍不住火气,说道:“怎么着,给脸不要脸是吧?一口一个土包子,说说你家倒是有多贵?”
这人嗷一声捂住手臂,抬脚便踹花镶,只是这脚刚抬起来,就被苏栩给翻踹了回去,还没站稳,又挨了卫谌一脚,狠狠地墩在了桥上。
接二连三的,疼得这人嗷嗷大叫,“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马车上坐的是谁吗?”
“万儿,怎么回事?”一道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与此同时,说话的女子掀开车窗帘,不满地看向外面。
万儿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姐姐,这些土包子故意拦路,还打我”,又道:“小姐,他们是故意的。”
里面又传来一道声音,“不要生闲事,表哥就要到了。”
万儿恶狠狠看了花镶几人一眼,“你们等着。”
放下这句狠话,他继续挥手冲赶桥上的人群:“让一让,都让一让,别不长眼。”
那赶车的看起来比这万儿大几岁,眼下也是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
万儿朝他使个眼色,这人喊道:“让让啊,马鞭子可不长眼”,说话间,挥舞的马鞭就很准确地朝花镶几人这边甩来。
卫谌厌恶地皱着眉头,档在花镶面前。
与此同时,另一道鞭哨声响起,一条镶着猫眼石的马鞭子凭空甩来,狠狠打在那赶车人手上,他手里的马鞭当即脱手。
赶马鞭子并不算长,远远看见这一幕的顾徽只能把手里的鞭子扔出来,骂了一句,叫身后两个魁梧随从赶紧过去,“把那辆马车给我扣住,我倒要看看,谁家脸这么大,跑到码头上来打人。”
“是”,伴随这两道洪亮的声音,两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魁梧随从三两步就来到前面的马车边,将那嗷嗷乱叫的两个下人,连同马车一起给摁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车里的人再也不能装哑巴了,刚才说话的女子掀开车帘下车来,“我们并未得罪二位吧。”
两个随从并不答话。
花镶在马鞭被打掉时就看到了从大路上骑马赶来的顾徽和顾寻,这时候也不敢随意插话。
这马车里的人挺嚣张,她觉得这背景应该挺深厚的,还是先装鹌鹑比较好。
片刻功夫,顾徽就已下马走了过来,他先看向花镶,问道:“怎么样,这狗比有没有打到你?”
花镶摇头:“没有”,像个小弟一样道:“谢谢徽哥。”
而那些与他们一起下船的其他举人,这时候也都松了口气,还以为一到京城就会惹到大麻烦呢。
都忘了这个顾少爷了。
这些人便也都跟顾徽打招呼:“顾少爷,幸亏你来的及时。”
“是啊是啊。”
“要不然就麻烦了。”
顾徽没理会这些多余的声音,一转身,看向停在桥上的马车,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家,原来是御史中丞席大人家的马车。当街打人,就是不知道席中丞明儿个敢不敢参自己一本?”
一直都很淡然地端坐在车里的女子蓦然掐紧手心,这个声音,是顾尚书家那个混不吝的小少爷?
这人就是个疯狗,半点风度也无,今天的事只怕没法善了。
但女子也不想下去和一群下贱人站在一起,依旧端坐着,道:“不好意思,小女子无意得罪顾少爷的朋友,我这里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顾徽嗤笑,“你他妈算老几,你说对不起,我兄弟就得接受了。”
“那你想怎么样?”
只闻声不见人,但好些人并不觉得失礼,尤其是花镶同行的那群举人,可能觉得都是一伙儿的,能代表花镶等人,便有人道:“只是下人不讲理,不干小姐的事,顾少爷算了吧。”
“算你妈的”,顾徽侧过头,目中冷光让那人赶紧低下头。
跟花镶几人打过招呼的顾寻这时道:“镶弟差点被打时,怎么不见你们说话?”
那些人顿时都低下了头。
顾徽说道:“意图鞭打进京赶考的举人,送去京兆府问问,该怎么处理吧。”
说完挥了挥手,两个魁梧随从拽着车夫、小厮就走。
“小姐”,丫鬟立即惊慌道,“我弟弟还小,经不住衙门里的大棍啊。”
车帘子一动,一个身着白衣秀梅花襦裙的女子走了下来,她没看其他人,低着头对顾徽施了一礼,说道:“请顾少爷给席家一个面子。”
“我还以为是席家哪位正经小姐呢”,顾徽再次毫不留情地嗤笑,“原来是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小姐,就是席家少爷都没那个脸给我要面子,你是哪儿来的脸?”
一句话落,有人低声道:“真不懂怜香惜玉。”
傅玉兰顿时满面涨红。
顾徽懒得再理会她,转身对花镶他们道:“走,进城去,我给你们整个接风宴。”
看看那个浑身都透着尴尬的女子,花镶到底什么都没说,吩咐一秋他们拉上行李,便离开了。
剩下的那些举人,前后看看,都没敢一起跟过去,当下收拾好东西,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傅玉兰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当初只带着一个丫鬟到席家投奔时,都没有令她这么无颜见人。
丫鬟凑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哭腔道:“小姐,这顾少爷太过分了。还有我弟弟……”
傅玉兰闭了闭眼,说道:“我们去接表哥。”
“表妹?”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傅玉兰抬头望去,看到那个近两年没见,却如记忆中一般俊美儒雅的男子,眼泪顿时簌簌下落,“表哥,你终于到了。”
傅玉兰快步走过去,却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席越看了看左右投来的看好戏般的目光,忙道:“怎么了?别哭了。”
看到不远处挂着席家标识的马车,席越说道:“上车吧。”
又疑惑道:“车夫哪儿去了?”
傅玉兰更加委屈,泪珠子不停地落:“被顾徽拉到京兆府去了。”
席越皱眉,没想到表妹还和两年前一样爱哭,才见面他就有些头疼了,转头叫来游学时带着的两个随从:“你们去赶车。”
傅玉兰哭得一抽一抽的,“表哥,你快派人去京兆府把人领回来吧,如画的弟弟才十五岁,经不起几板子的。”
席越点着头,顶着周围人的目光,说道:“先上车,慢慢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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