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遍地真理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只是一粒种子。”
“不知道被哪儿的鸟带来，落地，生根，发芽。”
“那个时候，隔壁的城堡里还住着达官贵人，街道上，武士来来往往，嘴里说着我不懂的事情。”
“后来，骑马的人越来越少，坐在钢铁打造的车里的人多了起来。”
“对于我这样的，那个时候还并没有真正觉醒灵识的妖怪而言，时间的流逝是很难感知到的，只有看着人类，才能回忆起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那位先生。”
“他长得与其他人并不一样，就像来自异域的客人。”
“当时松江城已经被另一批人占领，过去的达官显贵都不知所踪，松江城外，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人会驻足，抬头看我的花朵。”
“只有他，会在偶尔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的枝头，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
“有时候，也会看到他与一些妖怪，灵在一起。”
“可除了他的妻子，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和其他的人走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除灵师，在和国的名字，是小泉八云。”
“每年春天，小泉先生都会来到这里，欣赏花开，即使有一段时间，他并不在这座城市，我也依旧能在某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看见他缓缓走来，停下脚步，看着我的方向。”
“直到有一年，那年的冬天，很漫长，小泉先生秋天回到了这座城市，一直待到了初春。”
“我那个时候正要真正转化成妖怪，在某个初春的下午，小泉先生忽然来到了这条小巷，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只是看着。”
“小泉先生来到我的身边，将手轻轻放在树干上，说着。”
“‘陪了我这么久，你也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了，真遗憾，明天我就要去东京，看不到你盛开的样子了，都说，当樱花妖真正觉醒的时候，那绽放的花儿是最美丽的，可惜我应该没办法亲眼见证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画一幅画，将我记忆中你盛开的模样记录下来的，就当做是这段时间的纪念吧。’”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也听不懂，总之，谢谢你在这段时间里的陪伴。’”
“他这么说道，随后便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等到他回来，再真正绽放。”
“没想到，一年年过去，直到我拥有力量变化出人形，却再也没有见到小泉先生的身影，就连他的住所，都已经物是人非。”
“现在看来，他当时只是随口说的吧，毕竟我只是一个灵识都处于暧昧之中的小妖怪，而他却是闻名一世的除灵师。”
老婆婆说完，叹息一声。
乔桥的视线越过老婆婆的肩头，看向她身后。
那一棵已然枯萎的樱花树。
枝桠上，没有一片绿叶，与周围的树木显得格格不入。
在树前，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有关这棵树的情况。
树龄超过百年的樱花树，却在最近一百年，从未开过花，如今濒临死亡，尽管植物学者们尝试了各种努力，依旧没办法延缓其死亡的过程。
“这......太不幸了。”
小夜子说道。
泪，从乔桥眼睛里流了下来。
他的手机这个时候响了，神乐铃的铃声，宁静致远。
乔桥一边用纸巾吸着鼻涕，一边接起电话。
“喂，井伊会长？嗯？没事，我没有哭，没有什么问题......嗯？有结果了吗？好的。”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放下手机，打开了line。
line里，是井伊正治发来的好几张图片。
【唯一指定鬼神】：这些是东大与峰城大留有记录的与小泉八云有关的画作，我全部都发给你了。
乔桥看了看，数量不多，只有六张。
前两张是小泉八云的办公室装饰的山水画。
从第四张开始，乔桥就感觉到有些恍然。
因为第四张是油画。
是啊，小泉八云年轻时在欧洲生活，从小学习的自然不可能是东方的绘画技法，而应该是油画才对。
一直看到第六张，乔桥的手停了下来。
第六张画作的主题，是樱花。
和煦的春光中，绽放的樱花。
虽然是油画的浓墨重彩，但在画家的笔下，却呈现出清新，淡雅的色调。
可以看出画家对于画作倾注的心力。
只不过，这一幅画没有画完。
除了樱花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完成上色。
就连樱花，都没有完全画完，总给人一种含苞欲放的感觉。
【唯一指定鬼神】：这一幅画是在小泉八云教师宿舍里找到的，他在来到峰城大学的当年秋天，就因为心脏病而去世，这幅画，应该算是他的遗作，一直被学校保存，挂在了樱花道尽头的小泉八云研究室中。
面对乔桥的询问，井伊正治答道。
乔桥又看了看那幅画作。
将其放大，在一角，能够看到一句英语的批注。
翻译过来，大致的意思是，为纪念那些在樱花树下的日子，以及一位友人的诞生。
或许，小泉八云当时，的确想着将画作完成，有朝一日，回到这里，与已经完全拥有灵识的樱花妖再见吧。
然而世事无常，疾病夺走了他的生命，约定也无人知晓，时至今日，倘若不是乔桥和小夜子帮忙，或许等到这棵樱花树完全死去，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住那一段时光了。
乔桥将手机递给了老婆婆。
在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
小夜子似乎看到，一位穿着樱色和服的女子，正在对自己露出微笑。
“小泉先生，果然遵守了承诺。”
那位女子浅笑道。
“唉？”
小夜子看到，自己的肩头，落下了一片花瓣。
一片，两片，无数的粉色的花瓣，悠悠飘落。
抬起头，只见原本已经枯萎的古树，竟然在这秋日里，盛开出了一树的樱花。
当樱花妖真正觉醒的时候，盛开的花儿，是最美丽的。
小夜子想起了刚刚听到的话。
“好漂亮啊......”
偶然经过的路人，不由得驻足。
“可是现在是秋天，为什么樱花会开？”
人越来越多，这条僻静的小巷，或许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访客。
大家都停下脚步，抬头欣赏这盛开着深秋的奇迹的樱花。
在人潮中，乔桥拉着小夜子的手，轻声说道。
“小泉八云的《怪谈》之中，有一篇名叫《十六樱》。”
“故事讲述的江户时代，一位武士家中长有一株樱花树，每到春天，樱花绽放，武士和友人便聚集在樱花树下欢聚。”
“岁月流逝，武士逐渐老去，他的家人，朋友也一个个离他而去，及至垂垂老矣，他孑然一人，却仍然在春日赏樱，似乎这株樱花树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朋友。”
“可没想到有一天，樱花树枯萎而死，武士十分悲痛，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病倒在床。”
“在第二年的冬天，一月十六日这天，武士深感自己寿命将尽，他来到了枯萎的樱花树下，说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恳请神明，让他在死前再看一眼这棵樱花树开放的样子。”
“于是，樱花树在冬日的大雪中，绽放出了绝美的花朵，而武士在看到这花朵之后，也含笑在树下逝去。”
“从那时起，这株十六樱便只在白雪纷飞的一月十六日盛开。”
后来的事情，乔桥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小泉八云纪念馆外的一株百年未开花的樱花树，忽然绽放。
仅仅一夜，整条街的樱花，都尽数盛开。
但第二天，当人们再前往这里的时候，却发现，那一株樱花树，已经枯死。
而遥远的东京，在峰城大学，小泉八云研究室的墙上悬挂的，原本未完成的樱花画作，却一夜之间似乎被谁完成了。
画作之中的樱花，在一片春光中，全力盛开，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生命力，就好像真正活着一般。
就连时间也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