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儿将陈焕仙如何开罪樾麓书院的沛南山长,又是如何倒霉被人打断了腿之事一一道出,只是陈牧儿本来年岁尚小,毕竟又并非当时参与其中,因此许多事情一半是靠猜测一半是靠听风言风语。
首先说一说这“樾麓书院”的来历,“樾麓书院”不同一般书院学府,它乃是在原乡县乃至整个齐北琅玡一带的最高等学府,齐国境内甚至诸国多少人慕名前来求学而不得,可见其收学要求讲究的是规范而严格。
而陈焕仙亦算是求学不得的其中一名,他退而求其次,就读于文山书塾,可哪怕他在文山书院曾薄微成就,但在樾麓书院却是完全不够格看的。
“樾麓书院”历经百年来,弦歌不断,古书院攻读经史、求索问道、赋诗作联、舞文弄墨,号称“百年学府”。
此处有名儒讲学,更有来自诸国的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如欧阳冶、李斯、管仲等一批名人名师在此任教,声显鼎盛。
因此,樾麓书院的沛南山长,不可谓之不是一个背景深厚之人。
而陈焕仙这样一个落拓的小人物又是怎样得罪这样一位一座难求的大人物的呢?
这话便要说回快二个月前之事了,陈白起是根据陈牧儿的述说大概整理出尾娓来。
那时的陈焕仙应当已经与伍婶秘密达成了一项协议,准备将陈牧儿“卖”给伍婶一家,而他自己心中有什么打算,他人如今自是已难以猜度,或许是宁愿背乡离井,再也不肯留在青葭村甚至原乡县吧。
出事那一日,牧儿被伍婶一大早前来喊门,说是农田内茬桩荒芜,让他帮忙去犁錧帮忙凿草翻土,牧儿常得伍婶一家救济帮忙,因此这种小事自没法拒绝,他应了下来。
当日里兄长常常一人在家中,他自不担忧,而不知何故,那一日一向窝在家中懒睡阴沉的陈焕仙,竟独自出了门。
据周围人声称,他那日一副神不守舍浑浑沌沌地在村口处,恰遇一入城的牛车,便央求别人载了他一块儿入了县城。
他在县城中如游魂一般四处行荡,他去看了将他退学的文山书塾,亦去了平日里与友人同窗常去的酒馆、亭子,又去了自家被抄的府邸,哪里早已被县衙的人变卖,卖给了一家富贵人家。
他站在远处,看着自已从小长大的府邸,如今已住着一群陌生的人家,他一身薄衣杵立于寒风之中,眼含薄泪,身形销瘦,心底自是各种怨怼与痛苦难受。
而后,他满脸黑气,无意中撞见一群人围在衙贴榜处议论纷纷,他无意见似听见人谈起这“樾麓书院”今日将有一大批游学的士子前往湘水礼殿进行研习理学问难论辩,而樾麓书院亦是首度对放开放书院,进行时值三个月的传习理学对外的讲道。
陈焕仙本亦是一个有志之寒士,他红着眼激动地推攘开人群,眼睛盯上那扁牌上用朱砂所书写的公文,便再也迈不开腿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如今猜来,他估计是在想,他的一切失败便是从当初书塾与冀州文楠书院共同盛办的那一雅集,他当初便想,倘若他在雅集上能够大放溢彩,得县中贵人相中并嘉奖,这后来的一切是否便不会发生了?
人因忌惮而迟疑,迟疑而生虎畏,若一切都能够顺利,后来的一切定然不会再有了!
越想陈焕仙便越混乱,越渴望,越激进,他觉得他若要活下去,便必须重拾起那曾经丢失的脸面跟尊严。
于是这般,陈焕仙便衣衫凌乱,蓬头苟面地冲上樾麓山,樾麓书院傍山而建,一簇楼阁庭园尽在参天大树的掩映之中,其宏伟雄壮之势令人望而生畏,却又止不住生出羡慕之意。
陈焕仙久经颓废,发不梳,衣不整,且一身肮脏臭味的模样,自然守山之人不允许他上山,将他摒退入山,可陈焕仙此刻早已心魔侵体,却如同疯了一般,与他们不肯罢休,硬生纠缠。
要说无巧不成书,说来一切便有这般巧合,山门下沛南山长正率一众学者赴远而归,便正巧遇上在他山门下吵闹纠葛此事,身为书院掌教,沛南自是义不容辞,便好生上前劝阻一番。
沛南山长历来被人赞颂有“神清玉骨”之姿,虽岁数年轻,却乃一代常识博洽、德高望重的大师,甚至据闻齐国当今君侯便乃他不记名下培养的弟子之一。
这样一个人,平日待人却是十分低调温和。
陈焕仙身于市井目视浅短,自不识他,况且当时他已癫狂,但见沛南山长上前,一观其凤颜绝尘的容貌,一种天生令人折服的风度令所有人一下便变了色,变得恭敬而卑微,再联想到自己方才被人趾高气昂的遭遇,心中原本被压抑的不忿怨恨与嫉妒一下蹿升直顶点。
他便如一头疯狗一下扑了上去,对着人家完美无暇的手处虎口便是张嘴猛地咬下,直咬得流了血,狠不得嘶啃下一块肉来。
沛南山长当时便愣住了,而周围了一下被唬改了颜色,纷攘前来拉扯踢拽。
陈焕仙头发被人拽扯朝后,头发一痛便松了嘴,他仰头望着沛南山长,狠狠吼道:“以貌取人!樾麓书院不过如此!轻视他人!妄配百年学府称谓!”
他这一番破口痛骂,当场便震怒了所有的人。
在场有守山之人,来往听讲座客,亦有与沛南山长一道的历归学者,近百来人,无一不是寻常士族之辈。
换句话来说,随便一个人拿出家世,便可辗压此时大口放厥的陈焕仙。
只是,大家到底顾及山门口乃众目睽睽之下,为维持风度仪态,自不会像野蛮人一样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而陈焕仙在被人推攘踢打几下,便这样被百夫所指地轰走了。
事后,许多人都认为此事或已了结,但不过几日,陈焕仙却被不明人士从家中用一个黑漆麻袋给打晕装走,等他再次醒来时,腿已被人打断,且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扔在闹市街口供人嬉笑辱骂。
当时的陈焕仙一条腿已打折成一种诡异的角度,他一身是血,一头乱发之下面目苍白若纸,惨不忍睹。
街市口可谓人来人往,集客甚多,不知是谁一个眼尖,认出了此人乃当初文山书塾的才子陈焕仙,亦是几前日发疯咬伤樾麓书院沛南掌教的那个疯子。
顿时,一个个都口沫横飞地注视着他,有因他惨样同情的,亦有因他伤了人厌恶的,有嫌弃的,更有嘲讽诋毁的……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陈焕仙如同被人剥光了衣服坦露在青天白日下,那种无处可躲的羞耻感与惧怕恐惶令他彻底崩溃了。
经此一事,一贯心高气傲的陈焕仙如同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再无求生意志,被牧儿闻讯带回家后,便一心求死。
也确实如他所愿,后来的陈焕仙如同他的那条断腿渐渐腐烂,他自己将自己给作死了,于是,这才有了陈白起的过来。
而陈牧儿便是担心兄长想起这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再度轻生,方一直苦苦隐瞒下来的。
陈白起听完之后,只觉整个人都凉了,这种凉意并不是时下初冬的寒风给吹的,而是从心底深处传来,无从抵御。
她目视面前案台,双手落于膝上,久久不语。
“当时咬伤人后,那沛南山长……有何表现?”陈白起隔了很长一段空白,方问道。
牧儿见兄长终于肯说话了,这才在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道:“牧儿并不知详情,不过听人家说,还是沛南山长仁善大度为兄长说话,兄长才只是受了轻伤被人从山门口处轰着撵走的,否则……”
牧儿咽下后语,否则凭兄长伤了那样一位拥有一千士人弟子为后盾的大人物,哪能这样轻易可脱身。
陈白起自是明白牧儿的意思,她又道:“这沛南山长手上的伤势可重,他……”她顿了一下,觉得拿这个问题来问牧儿倒是为难他了,只道:“他在原乡县,一向评语如何?”
牧儿犹豫了看了兄长一眼,便垂下眼,小声道:“自是极佳的,据说……沛南山长是如同神仙一般令人仰慕的人物,因此……人家才会这样生气……”
因此,陈焕仙才会犯下众怒,想必也是因此这才引来暗下有人打断他的腿,替沛南山长解气。
陈白起抚额:“罢了,此事不用再详解了,我暂时也听不下去了。”
牧儿不忍兄长再为过去的事情烦扰,毕竟在他眼里兄长已经痛彻前非,改过自新了:“兄长……”
“既事已办妥,便不好再继续耽搁于它人处,等将碗锅一切洗刷妥当,便先回去吧。”
陈白起如今大抵也知道这莫荆为何总是对她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了。
而她,亦不想此刻一身狼狈地留在这个,明显对她有嫌恶之感的地方。
见陈白起拄杖不好起身,牧儿便赶紧挪过去道:“兄长,牧儿扶你。”
“嗯。”
——
返回到陈氏兄弟那破陋屋中,陈白起一改以往的养生闲逸之态,而是苦愁深大地坐于床畔处苦思冥想,目前情势好似比她曾经认为的更为麻烦复杂多了。
这得罪一个二、三等士族,可与得罪一个门下弟子过千的书院掌教,不可同日而语了,哪怕这个掌教或许对于陈焕仙的“得罪”并不在意,可凭他在当地的威望,很多事尚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便会有一群趋之若骛的鹰犬效劳。
暂时,别的不论,还是必须赶紧加强身体素质,不良于行总归不好,冶好腿伤方便行走移动。
陈白起:系统,我这腿伤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智能系统难得给了她回应:以目前战国医术,人力不可为。
陈白起:……
陈白起心蒙尘灰一片黯,也就是说,她这腿即便康复了,亦难以恢复于常人一般行态。
陈白起不甘便这样落下残疾,她想起在后期“功勋值”兑换商城中,的确有一种七品丹药可以帮她腿脚复原,可她当时亦看过兑换的数额,那七品级别的丹药简直贵得吓人。
可如若是她能够成为炼药宗师(七品以上),便可自行去采集需要的药材来炼制丹药,这样一来,却相对便宜许多了。
幸好当初她选择的是“巫医”天赋职业,她曾查看过她目前的“人物面板”,跟以往“谋士”“人物面板”是有所区别的。
她想这跟每个职业所发展的前景方向不同有关,所谓术有专攻。
“巫医”天赋的技能相关与“生活技能”是戚戚相关,而且当人物到达5级即可开启生活技能。
而谋士五级开启的相关“阵法”与“战国文明”却是没有了。
当然,五级亦可开启“版块地图”。
而“生活技能”亦与“谋士”天赋职业的不大相同,它仅归类四项——采药、炼丹、采矿、炼符。
“采药”与“炼丹”两者自是紧密结合,“采药”的等级高了才能辅助“炼丹”。
而目前她只有2级,一切后话还得升到5级再说。
陈白起得知自己得罪了一个能在原乡县甚至齐国都举足轻重之人后,虽想过很多对应之策,但唯今之计还是静观其变。
这些天来,天气愈发严寒,估计快下雪了,而她亦不惧寒冷,每日勤奋地锻炼身体,而莫荆虽说不与人好处,却是一个说话算话的大丈夫,他隔天便不知道从哪处雇来一辆驴板车,车上装载了不少陈白起所需要的东西,其中不缺的自是麻厚衣与棉被。
当穿上一套新的厚实的冬衣御寒时,陈白起这才觉得一切都正在逐渐改变。
这天气逐渐冷起来,让人只想窝在暖暖的被窝中不动弹,但穿上粗糙硌皮肤的麻棉衣时,陈白起还是决定出去活动活动。
她自然心急尽快升级,但系统任务在家呆着可是没有,必须出去找任务升级积攒本钱。
目前她可是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要力量没力量……
陈白起天不大亮便拄着杖起身出门,本以为陈焕仙病重会捱不过去却意外醒来的消息在青葭村估计早已经传了个遍,许多人都明着暗着冷漠而排斥地关注着他们一家。
陈白起走在寂静的杏花小道,晨雾缭绕着不远处深蓝近墨的山坳,与明净得不染一丝杂色如清水般的天空,她呵了口雾汽,心中想着事。
陈焕仙得罪了人,他死了便罢,但如今她活了过来,这青葭村估计没多久便会派人来撵人了吧。
可她暂时还不准备搬迁,一来她腿脚不便尚需要时间调养,二来他们兄弟若离开了青葭村,便相当于从人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这样一来,倘若暗处有人还盯着“陈焕仙”,那接下来她无论是死或活,都不再显眼了。
这道理连牧儿都懂,虽然他不一定明白更深层的含义。
有时候舆论与大众的视线,可以救人,譬如此时的“陈焕仙”。
若说有人暗中打人打断了陈焕仙的腿,便是为了沛南山长出气,这可以理解,亦不会有人觉得“过份”,可若为了一件小事,严重到杀了人,却便显得太小题大作了。
沛南山长在原乡县一贯有着白璧无瑕的美喻,若那些暗地里的人为了讨好他的人利用此事而杀了人,便相当于给沛南山长冰清玉洁的名声上抹黑,“陈焕仙”死是小事,可他们既有心讨好人,必不会干出这等蠢事的。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陈白起身边依旧风平浪静,但这不表示她若离开了这个青葭村,便仍旧能安然无恙。
陈白起谨慎考虑,为了她的小命着想,她决定暂时还得继续留在青葭村里,直到她有足够能力反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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